春暖花开

     今天,是我当服务员的第四天,今天店里来了一个男孩子,个比我还低，又瘦，看样子很小。劳动空余时间闲聊，才知道他今年刚十六，上完初中就出来做活了。大家叫他小非。我问他月工资多少，每天工作多久，他告诉我，月六百五，他开始干时说是一月七百五，临发工资时才给了六百五，老板说当初根本没说过给七百五。每天工作时间不定。从每天上午九点半起一直工作，每天凌晨两三点下班是正常情况，有时候工作到凌晨四五点。主家兄弟俩开了俩饭馆，两个地儿，这个孩子每天两班倒，就是说，我十点下班却是他另外工作的开始，而这两班倒，相当于两份工作，给的，却是一份工作的钱。他说，每天睡六个小时那是好的。如果每天按凌晨三点（还不算晚 相对）他每天平均工作十四个小时，每天约挣21块钱，也就是每个小时只挣一块五。这两天我在的饭馆里很是冷清，就这样我还很疲惫，一早去首先把所有屋的桌，椅，门，柜全擦一遍，再把所有屋的地全拖一遍，接着铺上台布摆好餐具，接着开始拍苍蝇（苍蝇真多，而且饭店里的苍蝇都狡猾狡猾地，估计死里逃生的经验吧）接着差不多到点了客人就来了，端茶倒水，招呼点菜开始。好容易等菜上齐了，在雅间外喉着，随时准备上帝的召唤。（还好，我遇到的客人还都可以，尽管也有挑剔的，没有特别无礼的）我算很幸运的，这段时间客挺少，所以我比较轻松，也有闲下来的时间，客多的时候得忙死。而且这个饭馆的主家还算可以。可是小非就不是了，他一直在那家饭馆，说起来这儿的原因，又是让我唏嘘不止。他的同伴（也和他一样大）用削羊肉的机器时把手给削了，手指下了一块肉，人员暂缺，他被调到这儿来。原先在那个饭馆车站附近，人特别多，还两层楼，按说用六个服务员都不为过他们却只有三个，还是二层楼，端菜跑上跑下，没有一点闲暇时间，而工作时间又那么长，天亮起来，天亮睡觉。说起工作餐，一天两顿。早晨九点半去了开饭，是米粒和开水分开的米粥和炒圆白菜，下午餐五点，是米饭和炒圆白菜。听作饭的姨说每天都是这样，每天都是炒圆白菜，今天下午去了后发现饭变了，是牛肉饼，新鲜，尽管我在家吃过了还是决定吃一小块，吃进嘴里，却发现没我想象的那么香，有点酸。我看大家都吃一边想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终于吃了下去，这再一次决定了我以后一定不吃那里的饭了。问及小非，平时也是一样，问他能吃到肉不，他摇摇头。他说有一次居然上了鸡爪（我估计是客人吃剩的，不可能给他们专门做），那叫一个香，孩子们都互相抢着吃，他本来有两个被抢走一个。他说这话时很自然的带着笑容，却差点没把我眼泪说下来。想想我早晨在家吃了什么，一袋奶，一根玉米，炒菜，半个小烧饼。而他，成天端着大鱼大肉，看各种各样的人吃香的喝辣的却连吃一次肉都难得。而且他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！正长身体的时候！真是“遍身罗绮者，不是养蚕人”“为别人做嫁衣裳”！我既同情又气愤的说，剥削，就是剥削！马哲上学过的剩余价值今天我是真正领教了。延长工作时间，最大限度的获取剩余价值，压榨和剥削工人，多么典型的资本主义啊！商人，真的是一切以利益出发的啊，为了盈利，为了减少成本，居然这样苛刻，可是一个人，怎么能当机器使呢？两顿那样的饭，十四个小时工作！沉默了一会儿，我问他，你见过海吗？他摇摇头。

     下午三点回家，饭菜已经在桌上了，抓紧时间吃饭，抓紧时间休息，起来后时间有点紧，开始翻箱倒柜找我在秦皇岛捡的和买的贝壳，带了一包。下午我把贝壳和贝壳小饰物分给他/她们，他们稀罕的不行，我把一个悬螺的挂链给了比我小一岁一起工作的那个女孩，她连连说，你真好，真好看，真好。一会儿，她却说，那个贝壳挂坠没了，让小非抢走了，我说，你等会，我给你要回来。我把小非叫住，他两手藏着说，我没拿她的。我悄悄跟他说，跟我来。把他带到房间里，从抽屉里取出我藏好的两个漂亮的贝壳对他说，我也给你准备了，而且是最好看的，特地给你留下的，他兴奋的说，真的？我说，那可不！那个小挂坠还给娜娜姐吧。他说，姐你真好，我就去还她。一溜烟跑了。我笑了，还心酸。那些贝壳尽管有我买的，可是我都不稀罕，都压柜底了，可是他们却当宝贝一样喜爱着，为这点小小的礼物感动着，欢喜着。他们不会说太多感动的话，可我能从他们眼睛里看出来发自心底的对我的感激，可是，我究竟做了些什么呢？我不过是把我并不特别喜欢的贝壳送给了他们而已，又如何承受的那份谢意？上大学后，我知道了感谢一个人最普遍的方法就是请客吃饭。也有很多听上去言辞恳切的大段感人之言，可是不管那种方式我没从心底感动过，毕竟有来有往很多事情是需要互相协作互相借力的，很少有纯粹的毫无目的的帮忙，更多是为了大家互相照应，自己需要帮助时不至于孤军奋战。而现在，从那种眼神里我就感觉到了一种无法言表却发自肺腑的感谢，这种重量是我没有资格承受的。

    晚上和他聊，告诉他如果不行就换一家，不是所有的饭馆都那么苛刻，也有好点的，这次工作前一定不能只是口头协议，一定要书面写张字句，省得翻帐， 工作时间，条件，什么都在工作前写清楚了，他点着头说知道。我看着他心里又是一阵怜悯，他们真的是在欺负小孩子，这样使唤人简直不把人当人看。原来，我和他们生活完全是两种状态，完全是两个世界，我一直生活在上学状态，接触和感受的太单纯，根本没有看见还有这样一群孩子，比我小或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孩子，却生活完全不同。他们听说我在读大学都流露出羡慕的眼神，感叹，姐你学习真好，天知道我心里真不是滋味，天知道听到这样的夸赞我有多么惭愧。我同情他们可怜他们却根本没办法为他们做些什么，我都觉得我的同情一点用都没有。原来在我的周围，这样的人好多，我真的没办法愤慨什么，我没办法改变，剥削制度不是又回来了，而是从来没有离开过，从来存在。

    不管怎么说，我的眼界今后又扩大了一些，至少投眼于我曾经从未关注过的一些人，至少开始关注他们。想想自己真是太幸运也太幸福了。这几天的廉价劳动力也没白做，也不委屈。想想有点嘲讽，我又体验和了解了一种生活，我们都在同一个饭店做活，我们都是服务员，而我是为了体验，他们为了生存。

    拖着已工作十个小时的疲惫的身体写下这段文字，是因为心中的感受不能再拖了，我怕明天忙碌一天后的疲惫让我一拖再拖最终记不下来了。其实感受还有，哪天精神了兴许还能再记下些。睡觉了，准备迎接明天忙碌劳累的一天。